我记忆中的文环老师

文老师已经去世三年多了,本来早就应该写一篇纪念的文章,但一直没写。这几天读胡适的《怀人集》很有些触动。就回忆一下我记忆中的文老师吧。

文老师是「元舞」的传人,我不了解「元舞」,只是随大家的习惯称她为「文老师」。「文环」这个名字是她的老师溥心畬给她起的。她说她深受这位老师的熏陶,便一直用着这个名字。她的本名是「邵嘉棉」,家里还有一位兄长。她生于香港,家境很优越。后来她去美国留学,之后远嫁德国。我整理她的遗物时,发现一张她年轻时的照片,的确很有那种「千金小姐」的感觉,非常优雅。

她的丈夫对她非常好,从来没有让她下过厨。她说「就这样他简直害死我了」。她丈夫早她几年去世,之后她才回国教授元舞。她完全不会做饭,晚年独居时,有几年时间一直靠吃饼干度日。其他食物她也储藏了很多,但不舍得吃,几乎全部都放烂了。不光是食物,她还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的东西,小到工艺品,大到家具,每次搬家都大费力气。她从香港带了很多行李到北京,但也只是一小部分。香港的故居还有几千册书。南方潮湿,不能很好地保存,但运到内地会很麻烦。她去世前一个月还很在意这个,想让我帮她整理那些书。后来就不了了之了。

最初和她认识,是因为她在北京的住所一直空着,我正好可以分摊房租。她回国之后我才第一次见到她。她因为要在全国各地上课,常常拖着一个很大的行李箱各地跑。我第一次见到她时也是这种情形。她那时已经快七十岁了,但并不显老,走起路来很快,说话也不含糊。完全就感觉是五十多岁的样子。她很愿意学习新事物:普通话是回国之后重新学的,但她说的很标准,只有很轻微的口音。她会用智能手机,也在用电脑写作,还想让我教她用 Photoshop 。这让我感到很惊奇。

她都是有什么就说出来,从来不会掩饰什么。我曾经和她的学生一起听她讲课。学生有不同的想法时,她往往会用很严厉的口气说「你想的不对,应该是这样」。她的学生大概会觉得她很严厉而且不好相处。但我倒是和她相处得很融洽。她有手机或电脑方面的问题时,我常常能帮到她;她在说她的想法时,我都是「嗯、嗯」地附和她,即使她几乎所有的想法我都无法理解,更谈不上认同。大概正因为这样她才当我是她的家人一样吧。

她像小孩子一样天真。作为老师有这种品质非常难得,正是这样她的学生才如此敬重她。但另一方面,她不懂得人情世故,很容易轻信别人。她自己不说谎,就以为别人也不会说谎。这让她吃了很多苦头。被人骗去钱财还是小事情,有时竟因此而耽误治病。有次上课时她不小心摔倒导致骨折,本来应该及时做手术的,但她不愿意做手术。她的学生似乎也以为有「更好」的办法,还请过几个「正骨师」。之后她的学生也承认那个「正骨师」是骗人的。后来她还是做了手术,但一直没有恢复如初。去世之前她一直拄着拐杖。她骨折时住在一位学生家里。我不能常常见到她,一直是用微信联系。每次问她恢复得如何时。她总是说「在慢慢地恢复了」。

2016 年 4 月她才租到她学生的一栋房子用来上课,终于不用全国各地跑了。我在那时辞了工作,给她当助理,同时也能照顾她。她对这栋房子很上心,重新按她的想法翻修了第三层,又让我给第二层刷了几遍地板漆。结果有一次厨房水管破裂,水漫了一屋子。我和她忙活了一上午,才把地上的水都弄干,刚刷的地板漆也都起泡了。

在这栋新房子里她也只上过三四次课。最后一次课没上完,她就检查出得了重症。她不愿意住院,一直没有确诊。她也不愿意喝西药,只相信中医和中药。我尝过一小口给她熬的中药,味道非常恶心。不能想象她是怎样一次次喝下这些药的。

此前我对待别人很温和,但那段时间我经常和她的学生们吵架。她们大概以为我是受了文老师得重症的刺激才那样的。其实我之前只是假装温和而已。经过这件事,我就不再假装了。我所希望的只有两点,减轻她的痛苦的同时尽量满足她的愿望。她的个性太强了,总是坚持自己的想法。我以为医院和现代医疗能减轻她的一部分痛苦。但她不相信医院,甚至觉得就是医院的治疗害死她丈夫的。我就只能尽量满足她的愿望了。她去世前几个月我一直在照顾她,开始在北京,后来在深圳。有一次是在半夜,她想喝沙县的炖汤。我出门去找开着的馆子给她买,本来中途都打算放弃了,还好最后找到了一家开着的。

她去世前两天,已经难受得无法忍受了,才要我带她去医院。我叫来一辆车,扶她上了车,司机一看她那个样子,就说什么也不拉。她在后座上默默地流泪,这是我唯一一次看到她哭。我扶她出来,她那时已经很难走动了,我就背着她上楼。回到屋子里之后,她对我说「你也算是我的家人了,以后随时欢迎你来我家住。」我当时想的是,家人能提供的最重要的支持可不就是住所了吗?我自然也当她是我的家人,但因为含蓄的性格,我从来没有说过。不过我想她肯定是知道的。

她去世时我没在她身边,也没能见她最后一面。但我时常想起她。